七月初的鹤城,气温潮湿闷热,在这个初夏的周末清晨,秦万里穿着薄款的长袖长裤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在沅水花苑小区中心湖遛狗的大爷频频扭头打量这个拖着两个行李箱、身上挂着三个大包的陌生青年,大爷手上牵着的那条小京巴也驻足在湖边,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对着这个青年的方向呜呜咽咽,龇牙咧嘴。
秦万里眯眼笑着,朝着那条小京巴说:“早上好呀,小狗仔。”
那只京巴可能听出来这算不得什么好话,立马回击:“汪!”边叫边想往前冲。
虽然是自己先招惹的狗,但秦万里压根没想到只是打个招呼,它居然有这么大反应。
他被京巴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却被草坪边的夜灯绊到,身上三个大包猛甩了一下。
他牢牢按住行李箱试图稳住身形的,做了几个滑稽但徒劳的摇摆后,还是摔在了地上。
两个行李箱也歪七扭八地摊到在了绿化草坪里。
“奥特曼!定!”大爷一把薅住了京巴的牵引绳,把它猛拽回了自己身边,而后对秦万里说:“小伙子,你没事吧?哎呀,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平时不凶的。”
秦万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摆手道:“没事,叔叔。它叫奥特曼吗,好别致的名字。”
“哦,这是我儿子取的名字,小伙子刚搬进来?”大爷怕京巴又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拉紧了京巴的牵引绳,站在原地和这个眉清目秀的青年聊了起来。
秦万里点点头,露着一口白牙,抑制不住的喜悦在他的眉眼绽开:“对呀,我住32号门,就在那里。”他指着中心湖边上的一栋楼房,忍不住向这位大爷炫耀:“从窗口就可以看到这边的槐树林和木槿花丛!”
大爷顺着秦万里的手指看去,无不赞同地点头:“那里阳台看风景是很美的,就是在湖边蚊子有点多。”
沅水花苑小区作为已有18年历史的老小区,不仅有中心湖,还打造了一片不小的绿化园,里面种了不同种类的花草树木,春夏秋冬都有艳丽的风景,属实难得。
7月,正是绿化园里的国槐花和木槿花盛放的季节。
毕业前夕,秦万里考教师编制顺利上岸,担任附近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这所中学不强制学生寄宿,也没有教师宿舍,所以他不得不在附近租房。
而打从他在中介那里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区的环境起,他就知道,他只想住这里!
尽管那位非常有良心的中介再三强调,这小区已经很老旧了、离地铁站也不是很近、性价比也不是最好的、环境其实也比不上他手中其他房源……等等,秦万里依旧很坚持要租这里。
很难解释这样的心情,如果非要说的话——缘分到了!
“呜、汪!”那只小京巴尽管被大爷牢牢控制住,但不甘心地又朝着秦万里的方向叫了一声。
正巧此时一位穿着显眼亮橘色环卫背心的老伯,拖着装了两个半人高的垃圾桶小车经过,很是熟稔地跟大爷打招呼:“奥特曼今天怎么这么凶啊?你是不是没给他吃肉?”
大爷也满腹疑问:“不应该啊,吃的不都和昨天一样吗?”
同时秦万里和两位大爷也听到小区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吵闹的声音,秦万里正是从那个方向进来的。
“大早上火气这么大,怎么还有人吵架。”大爷眺望过去,但被绿化带遮住了视线。
环卫的老伯也向那个方向瞅了眼,调侃道:“就是,一大早跟你的狗一样。”
“叔叔,我先走了,不然奥特曼要累死了。”秦万里看着被大爷拎着绳子端坐喘着粗气的小京巴,于心不忍。
而且这位大爷似乎对外面吵嚷的声音很感兴趣,想凑热闹的心情几乎已经写满了脸。
大爷哈哈笑道:“以后经常看见,它就不会这样了,你去吧,看你大包小包站着也蛮累的。”
“诶!叔叔和奥特曼,拜拜。”秦万里挥手,乐颠颠地继续拖着自己全部的家当艰难挪动。
站在32号302前,秦万里总算松了口气。他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边在楼道里左右打量。他所在的32号门是一梯两户的格局,对面只有一家301,他默默祈祷对面是个好说话的邻居。
“累死了,早知道叫何问天早点来帮我一起搬了。”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毫无形象地瘫倒房东留在客厅的椅子上,拿出手机找到他好友何问天的微信,语音发送:“呼叫乖儿,呼叫乖儿,需要帮助,速来,over。”
对面立马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行行行,帮儿子搬家是我这个当爸爸应尽的责任。”
秦万里笑骂:“你爹我就喜欢你这样孝顺的儿子。”还补了一句:“快点过来,中午请你吃大餐。”
何问天也很快回复道:“别催别催,爸爸我刚起床。等下我要吃鹤顶记!”
秦万里打开点评软件看,鹤顶记离这儿倒不远,步行也就15分钟,再定睛一看,人均387元。
行,做父亲的是该对儿子好一点。
秦万里坐着休息了片刻,闲下来才隐约感觉到手腕处的点点刺痛,抬起手,便看到了左手腕上两道轻微的划伤,伤口沾着一些草屑和黑色的颗粒。
估计是刚才摔倒的那一下,手腕撑地时磨破的。
他从大包里翻出他随身携带的碘伏和创可贴——大学里打篮球时总会有一些小的擦碰,他总是会备一些在身上以防万一。虽然只是小伤口,但还是要清洗消毒一下。
他便起身向厨房走去,拧开老式水龙头,却一滴水也没等到。盯着这吝啬的水龙头,秦万里想起来房东跟他说过这房子已经空置了大半年,极大概率是房东把总水闸关掉了。
秦万里在厨房寻找阀门一番无果,连打了房东两个电话也没人接听。
“奇怪。”秦万里放下手机,打开他和房东的微信聊天框,疑惑地自言自语:“昨天还给我钥匙呢,难道是现在太早了?”
现在的时间是7点30分,正是清晨好时光呐——如果不考虑今天是周六的话。
不过也没事,远房东不如近邻居。
正好他今天新入住,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要在这里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和301的邻居先打声招呼也是好的。
秦万里从包里翻出了一小盒雪花酥——这是他亲爱的母亲大人非要他带着的,灌注了爱意的小点心。
不管怎么说大早上空手敲门打扰邻居休息总是不好的。
“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秦万里敲响了301的门。
“稍等。”里面很快传来了低沉的男声。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秦万里即便在门外也能清晰地听到门内匆忙来去的脚步声和衣架不小心落地的碰撞声。秦万里完全能够想象到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换一身得体衣服的样子,心里涌上一丝丝愧疚。
周六早上吵醒别人,确实很不道德的事情,刚才如果他去找物业就好了。
秦万里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站到了门前。他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等待着邻居开门时第一时间表达歉意,所以站得笔直端正。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可是半分钟过去了,他脸都笑僵了,这位邻居没有开门,也没有离开,而是选择和他隔着一扇门,遥遥相对。
???
秦万里挠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以为自己是上门销售之类的,所以不想理睬?
他便又敲了敲门:“不好意思,我是刚住到对面302的,过来打声招呼。”
他未来的邻居,依旧沉默安静。
秦万里又等了一分钟,他确定没有听到里面那人离开的脚步声,可他就是不给自己开门。
秦万里低头看了眼自己伤口上的脏污,还是默默地转身,决定去问物业。
算了,邻居的话下次碰到了再打招呼吧。
而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一瞬间,门咔吱一下被猛地打开了。
门把手敲在墙壁上,沉闷地“咚”了一声。
“您好,我是302的新租户……呃?”秦万里又转身回去,话头在看到邻居的样貌后停顿了。
尽管只穿着黑色宽松的短袖T恤衫和宽松的家居短裤,头发也明显是刚睡醒未打理的凌乱模样,可依旧遮挡不住他超脱性别之外的艳丽眉眼,深邃的眼眸自然流露出似水的柔情,右眼下的小泪痣又增添了一些勾人心魂的性感。
秦万里平生第一次遇见如此极具侵略性、能摄魂夺魄的美。
“302的新租户。”秦万里半垂眼眸,心上像是有一把仙人掌的小针轻轻戳着,又痒又酥麻,酸酸涨涨的,心脏随之加快了跳动:“见面礼!”他双手递出雪花酥。
这位邻居,既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
秦万里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和他对视,发现那双深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自己。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双目,多看一眼似乎都要被卷入其中,让他无所适从、无处可逃。
秦万里方才被他容貌震慑的悸动也在这双让自己不自在的眼眸注视下归于平静。
他眨眨眼睛,抖了抖雪花酥的盒子:“这是我家里做的雪花酥。”
他的邻居这才低下头,看向他的雪花酥。
下一秒,气氛又倏得凝滞了。
“你的手?”
但秦万里对此却毫无察觉,他那好看的邻居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刚起床的慵懒劲,敲打在他的耳膜上,让他耳尖有些发热:“没事,只是一点点擦伤,我想顺便问一下房子的总水闸阀门在哪里,我房东好像关上了,我刚想清理一下,但是没有水。”
等待了十几秒,秦万里没有等到邻居告诉他水闸阀门的方位。
饶是被开门美貌震慑地有些头脑发昏的秦万里,也意识到了这位邻居肯定有一些问题。
“先生,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去问一下物业吧。”秦万里伸长了手把雪花酥放在玄关柜上,打算离开,却不料忽地被这位奇怪的邻居抓住了左手臂,往房间里拉了一小步。
“又想走?”他听到他的奇怪邻居在他耳边这样说。
又?
秦万里右手撑着门口,挣扎了两下:“我……”们认识吗?
刚说一个字,没想到邻居先生便打断道:“秦万里。”
听到这位陌生的邻居先生叫出自己的名字,秦万里愣住了。
趁着他愣怔的功夫,邻居先生抓着他的手臂把他拉进了门口的厨房,打开水龙头,用温水轻柔地冲洗他的伤口。
“你是在跟我玩什么重逢的戏码吗?”邻居先生眼里涌动着纷杂的情绪,最终化作嘴角嘲弄的笑:“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