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考虑！”

珍绮阁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见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一抹霁青的身影闪入眼帘，宛若一杆挺拔俊雅的修竹。

上官聿璟不知怎地，才刚行至珍绮阁门前时，便听眼前这位周夫人要江玥绫考虑嫁入鲁家，他有那么一瞬的怒气飙升，便将那句‘她不会考虑’脱口而出了，如今回想起来，是有些久违的冲动，但却也不后悔。

因着上官聿璟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出现了，周氏也怔了片刻，方转头看向江玥绫，只见她望着他的眸色却是十分柔和，就像清风拂过岸边的垂柳，柳条轻柔地撩动湖水，而泛起了微澜，叫人心也随之微微颤动。

周氏也有过年少萌春之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在她看来，终究还是来迟了些，江玥绫的心思已然被萌动，只是江玥绫对自己的心思大抵还不清晰吧。

周氏因而觉得鲁三也不是完全没了机会，遂对着上官聿璟问道，“这位是？”

江玥绫还未来得及介绍，上官聿璟却已然道，“夫人要的东西，珍绮阁既没有，又何故不肯离去？”

周氏的瞳孔微震，气势上也矮了几分，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身上有一种矜贵冷肃的气场，不容置疑，不可亵渎。

周氏避开他的凝视，望向江玥绫道，“今儿叨扰了，不过我方才同你说的话，都作数，玥儿还是好好思量一番再决定吧。”

江玥绫不动声色，枫媛娘便道，“我送送周夫人。”

周氏有些无奈，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而周氏身侧的婆子却怎么都忍不住了，呵道，“我们鲁家可是碧城首富，又有什么配不起你们的。今儿，咱们大夫人亲自来与玥姑娘说，是给足了玥姑娘面子的！不料竟遭玥姑娘如此冷待，折辱，这些我们自当都记下了。”

枫媛娘本就是面上客气，听那婆子说了这么一番，也不打算忍了，便回怼道，“你这刁嘴儿的婆子，我们给你们留着颜面呢，你们却还不当回事儿。既如此，何必这般费事，不如就把话说开了。”

周氏一听，也是愠怒，道，“好啊，倒是把话说开了，叫我听听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今天，周夫人让身边的婆子来咱们这儿拿乔，非说是要买男子贴身之物，汗巾，香帕这些个的，还要是咱们姑娘亲手绣制的。姑娘若是应下了，你们自是最高兴不过的了！只要将这些男子贴身之物拿了回去，将来便也可说是姑娘自己愿意给鲁三爷的定情信物。姑娘若是不应，你们便是今儿这般说辞，说是试探咱们姑娘，实则是给自己这不厚道的行径寻了个托辞。你们这一手算盘打的好啊，当咱们都是心盲眼瞎的不成？！”枫媛娘待客是一贯的温厚，今儿也是气急了，颜面也抛开了，且把话说了个透。

周氏被枫媛娘说的变了颜色，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嘴上却是怼不过来了。无他，只是她那点心思藏无可藏了，全都被枫媛娘给说破了。

枫媛娘又冷哼了声，道，“周夫人慢走，恕不远送。”

周氏一甩袖摆，气哼哼地转身离开，她身后的一行婆子婢女自然也跟着走了。

枫媛娘从门外回来，便敛起了怒色，又看向江玥绫，和声道，“玥姑娘，我去把那枚九色鹿珠绣插梳给收起来。”

江玥绫点了点头，枫媛娘自是拿着珠绣插梳离去。

珍绮阁厅里暂时也没有别的客人，便只有上官聿璟与江玥绫同在。

江玥绫率先打破了沉默，问道，“景公子今日过来珍绮阁，可是有什么事儿？”

上官聿璟点了点头，又看向立在门外的青磊，青磊立时将一个包袱送了过来，递给江玥绫，上官聿璟便道，“这是新做的衣袍，还未来得及绣上珠玉，想请玥姑娘绣制。”

江玥绫遂打开包袱，取出一件袍子，展开一瞧，竟不是男式的衣袍，而是一件女式的衣袍，且衣袍上还透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但，单看这女式衣袍的款式，却不像是寻常少女们所喜欢的款式，略偏成熟些。

江玥绫却还是问道，“这衣袍，莫非是华姝郡主的？”

上官聿璟摇了摇头，却并无再多的只言片语。

江玥绫看向青磊，青磊却也是缄默不言。

江玥绫心生疑窦，却也不好追问得太直太急，遂道，“我却还不知这件衣袍的主人喜欢哪些珠玉，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或是花样的，还请景公子能一一告知，我也好按着这位姑娘的喜好绣制。”

“玥姑娘若是想知道这衣袍主人的喜好，不如随我去流芳阁坐一坐？”上官聿璟说道。

江玥绫心神一荡，流芳阁么？

江玥绫是听过流芳阁的，那里的姑娘们个个生得如花似玉，且各有才情，只卖艺不卖身。

故此，她方才从衣袍上闻到的香气，应该就是来自流芳阁秘制的‘春桃艳霞’香，若是没猜错，这位姑娘应该就是流芳阁的十二芳姬之一，鄢瑛瑛。

紫褆略有些担忧地伏在江玥绫耳畔，低声道，“流芳阁，到底是，是那些男子们去的地方……姑娘不如还是寻个缘由拒了吧？”

江玥绫却摇了摇头，又同上官聿璟道，“好。”

上官聿璟饶有兴趣地问道，“玥姑娘竟不介意？”

江玥绫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我不知该介意什么？莫非是男子去得的地方，女子就不可去？再者说来，流芳阁的姑娘们皆是才貌双全，各凭本事，我心中很是敬佩。”

上官聿璟点了点头，旋身往珍绮阁外行去。

青磊做了个请的手势，江玥绫自是跟上了上官聿璟的步伐。

他们一路行至流芳阁，那是一座被鲜花簇拥的楼阁，虽尚未行至阁中，却已然有盈盈香气扑面而来，或清新淡雅，或馥郁芬芳，或幽香清逸，或甘香甜蜜……这许多种香味交融，萦绕在鼻息，令人解乏忘忧，宛若置身百花仙境。

流芳阁的阁主——桑梦，迈着袅娜的步子，款款而来。她容貌昳丽，风姿绰约，宛若百花仙子般，才一从阁中出来，就夺去了四下所有目光。

“几位贵客，不知您是要寻我们阁中的哪位芳姬相伴呢？”桑梦朝着上官聿璟问道。

上官聿璟垂眸，道，“桃花芳姬——鄢瑛瑛。”

“不巧了，瑛瑛这会儿不方便呢。”桑梦婉媚一笑，又道，“不如请贵客移步雅间稍作歇息？我也可以推荐别的芳姬给贵客呢！”

上官聿璟没说话，青磊忙取了银票塞给桑梦，道，“桑姑娘，还请您同瑛瑛姑娘商量商量，咱们先去雅间等她，如何？”

桑梦一看青磊塞来的是千两银票，遂又含笑道，“那就请几位贵客先移步雅间了。”

桑梦言罢，自有一对儿清秀伶俐的婢子过来，又引着他们一行往雅间行去。

待到了雅间，上官聿璟落了座，江玥绫就坐在他的下首，青磊和紫褆则立在旁侧。不多时，便又有一行婢子们进来，先后上了茶水与点心。

上官聿璟抬眸，只见南面紫瑛水晶珠帘后摆着一扇珠绣花鸟屏风，屏风后一阵古琴音幽幽传来……透过朦朦胧胧的屏风，似乎能见一白衣女子正坐在屏风后，低头抚琴，那一抹清影如月下芙蓉般，秀美脱俗。

顷刻，一曲奏毕，余音绕梁……

雅间的门被叩响，门外传来一把甜似蜜酒的嗓音，道，“贵客们久等了，瑛瑛进来了。”

随后，门被推开，只见一位娇艳秾丽的女子，提着光鲜艳丽的裙裾，进了里间来。她的眉目间点了一朵艳红斐丽的桃花花钿，与耳上戴着的珠绣桃花耳坠辉映着，好一副娇媚动人的美态。

她迈着轻柔的步子，挪至上官聿璟跟前，福身道，“瑛瑛见过几位贵客。”

而上官聿璟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

鄢瑛瑛便直起身子，道，“不如就让瑛瑛先为几位贵客献唱一曲。”

“不急。”上官聿璟道。

鄢瑛瑛有些意外，看向上官聿璟的眸光里也攒满了疑惑，只听上官聿璟道，“瑛瑛姑娘似乎很喜欢珠绣？”

鄢瑛瑛莞尔一笑，道，“珠绣之美，大抵许多姑娘都难以抗拒吧。”

“瑛瑛姑娘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珠玉？”上官聿璟又问。

鄢瑛瑛思量了一番，方道，“芙蓉石，粉玉髓，粉碧玺。”

青磊又追问道，“可也特别喜欢蜜蜡，琥珀此类的？”

鄢瑛瑛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又道，“我虽并不是特别喜欢蜜蜡，琥珀此类，却也并不讨厌的。只是，若拿它们做珠绣，点缀在其他珠玉之中，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上官聿璟则再问，“瑛瑛姑娘还喜欢什么样的珠绣纹样？”

“既为桃花芳姬，自然是最喜欢桃花的了。”鄢瑛瑛嫣然笑道，顿了顿，又道，“我的衣服首饰之中，也不乏有珠绣桃花的。比如说，最近新做的一套衣裙，还请了华彩绣铺的一等珠绣师沈怜碧来为我绣制呢！”

“瑛瑛姑娘与沈怜碧很是熟悉？”上官聿璟道。

鄢瑛瑛偏头，笑道，“自是熟悉的，我曾经有位挚友的衣裙总是请她绣制。当时，沈怜碧还在斓都呢，而我这位挚友也总是去斓都请她为自己绣制新的衣裙。说起来，我这位挚友就比较偏爱琥珀和蜜蜡了。”

“敢问瑛瑛姑娘，您的这位挚友是何人？”青磊问道。

鄢瑛瑛轻笑了声，道，“若是从前，我自是愿意告诉你们，她姓甚名谁。可现如今，我却也不知她改了什么姓名，又身在何处。我便是告诉你们她从前的姓名，也无甚意义了。”

“你且把她的原名说来听听。”上官聿璟道。

鄢瑛瑛便道，“她原是我们这儿的菊花芳姬——秋寒蕊，自打从咱们流芳阁走后，也就断了联系。”顿了顿，又疑惑道，“不过，几位贵客怎的对这些这般感兴趣？”